


作者: 來源: 新華網 發(fā)表時間: 2026-01-16 09:26



“這水準的劇還不滿意嗎?媲美美劇的多線敘事功底,每一集都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,雖然是不同人物,但是都在不停鋪墊產生鏈接。單單引入多國多地區(qū)人物,都讓這部劇從抗日提升到了‘反法西斯、反殖民’的高度。用不同身份的眼睛,共同勾勒出侵華日軍731部隊這個‘黑箱’的恐怖全貌。”這是網友HatcherZ在豆瓣上留下的評論,堪稱到位。
剛打開《反人類暴行》,最詫異的是:明明是電視劇,為什么名字像科教片?
越看就越明白,其內核在于:呈現真相的多元性。
這是科教片常涉及的議題——許多我們以為常見的事實,乃至“知道了”“懂得了”“別再重復了”的議題,仍有無數真相躲在背后。凝視它、更深地去挖掘它,是生而為人的義務。
日軍731部隊的罪行已被多部影視作品呈現,是不是已經夠了?那真的只是過去的事嗎?《反人類暴行》向我們表明:未知的真相遠比已知的要多。“731”的陰魂仍在奔跑,它不只是歷史,也可能成為未來。
這些細節(jié)竟然都來自真實
《反人類暴行》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它對細節(jié)真實的極致追求。
如主角荒川良平是畫家,怎能接觸到核心機密(731部隊哈爾濱基地約有日軍3000人,知內情者僅100人)?但據日軍少年兵清水英男回憶:“曾和一名畫師同住一個房間……那名畫師偷偷告訴他,因為當時沒有彩色照片,為了把做實驗時‘馬路大’(日文原意為‘圓木’,指被圈禁用來做實驗的人)的色彩和樣子真實地記錄下來,731部隊招聘畫師。”(楊田,《一個日本少年兵記憶中的731部隊》)
清水英男即劇中的成田一男,來中國時也是15歲。在731的標本室,他看到泡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尸體,母親的肚子被剖開,里面的嬰兒清晰可見。有孫子后,他總想到那個標本。而劇中的成田一男成了狂熱分子,這也符合實情,清水英男直到晚年才懺悔,公開了所知的一切。
再如劇中的煙囪,讓人聯想到奧斯維辛集中營的象征。事實上,731部隊哈爾濱基地確實設了3座煙囪。731部隊成員供述:“在田中班和本部研究室之間有一個人體焚化爐,而且每天都冒著黑煙。”“沒有死的送回監(jiān)獄下次再實驗,將試驗死的人拉去火煉,有的當時還有氣。”僅中心辦公區(qū)的煙囪便焚化3000多人。
早在1933年,日軍便在哈爾濱市五常縣背蔭河設立秘密細菌實驗基地,“修了數百間房子……將犯人裝在鐵籠以內”,也建有焚尸爐。1933年中秋節(jié),獄中暴動,30多人逃走,秘密被泄露,此后東北抗聯常來襲擊。1934年夏,日軍炸毀了它,轉到哈爾濱新基地,占地5平方公里。
監(jiān)獄地下室即活體解剖處,劇中還原了史事。
至于片尾的毒蘋果,雖有藝術夸張,但731部隊最后的確實施了大屠殺,400多名被圈禁者,加上中國翻譯、俄國翻譯、中國勞工,以及40名患病的日本兵,都被殺死。被圈禁者進行了武裝反抗,犧牲后,監(jiān)獄混凝土墻上閃耀著血書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!”“中國共產黨萬歲!”這不是創(chuàng)作,而是歷史事實,記錄在森村誠一的《惡魔的飽食》中。
呈現真相的多個維度
為什么要花這么大力氣追求細節(jié)真實?
因為現代社會中,真實正呈現出驚人的多元性——人人堅信自己所知的是唯一真相,并由此引發(fā)激烈沖突。這是因為一方面,現代教育專注于“求真”,“善美”則無有效的考核機制,致使現代人“真善美”關系割裂,常以“真”代“善美”,以為講清事實,“善美”自明。另一方面,“求真”并不那么容易,人經常受困于有限的信息、錯誤的認知,將“幻相”誤認作“真相”,“求真”是一個漫長、持續(xù)、艱難、反復自我批判的過程,少有人能抵抗直覺、“大家都這么看”等誘惑。
在此背景下,作品要站得住,就必須狠抓細節(jié)真實。在此基礎上,《反人類暴行》呈現出真相的多維度。
以少年兵成田一男為例,他反感基層軍官的殘暴、同伴的無情,他思念家鄉(xiāng),對劇中還有“人味”的荒川良平有好感,但自己的父親死在戰(zhàn)場時,隊友不肯援手,因此痛恨背叛。所以,當他發(fā)現荒川良平試圖探索731部隊的秘密時,認為他是在“背叛大家”,便站出來舉報。
再以軍醫(yī)柄澤十三夫為例,作為荒川良平的中學同學,見其被欺負,曾挺身而出。他在日軍中工作努力,靠軍方發(fā)的“覺醒劑”(即冰毒)熬夜加班,當荒川良平告訴他731部隊正在進行人體實驗時,他不以為然地表示:那些是“馬路大”,不是人。在他看來,為了日本稱霸,個體生命不值一提。
至于小島幸夫,是偽滿洲國唯一的電影公司的導演,為侵華戰(zhàn)爭服務,建立了僵化的解釋框架——日本在幫東亞人民抵抗西方。他把現實中的一切都套入此框架,當731部隊的病毒害死川口聰的夫人宮琦舞子后,小島幸夫竟贊美她是日本英雄。川口聰信以為真,向上司討功,正在掩蓋病毒泄露真相的上司大怒,將其開除。小島幸夫這才明白,惡魔也吞噬“自己人”。事實上,731部隊確實曾拿日本少年兵做過實驗,至少活體解剖過其中一人。
小島幸夫、柄澤十三夫、清水英男(成田一男)都不傻,都是受過教育、有思考能力的人,可他們卻集體淪為罪惡的組成部分。
我們能戰(zhàn)勝下一個惡人嗎
每個人接受的信息都有真有假,融入到個人成長中,成為自我的組成部分。當錯誤信息深入認知方式、思維方式和基本價值時,再想反省就異常艱難。少有人愿為此而自苦,所以盧梭說:“人雖生而自由,卻無時無刻不身處束縛之中。”
劇中的荒川良平能幸免,因為他是日籍臺灣人,長期受排斥,因擅長繪畫、能說中文,才意外地被731部隊錄用。他想借此逃離舊環(huán)境,卻被真相所震撼。在劇中,他是唯一持續(xù)探索真相的人,未止步于“夠了,別再追問了”,因為他習慣了孤獨,常與靈魂對話,遠離人群后,他接近了人類。
在《反人類暴行》中,川口聰選擇了裝啞巴(被別的軍官嘲諷為殘次品)的宮琦舞子為妻;面對堀內千代子的慘死,小島幸夫曾被觸動……這其中包含了人類本能的良善、同情,但卻不是自覺的、持久的,一旦遭遇石井四郎這樣的極致惡人,那點兒覺醒便如湯沃雪。
無論在劇中,還是在現實中,石井四郎都是“絕對的惡”,他明知作惡,卻堅信是“必須的”。他本在日本陸軍軍醫(yī)學校防疫研究室工作,并將其發(fā)展為731部隊的母體,他的理論是“缺少資源的日本,應該開發(fā)細菌武器”,并被校長小泉親彥宣布為重大“研究成果”。1933年,石井四郎主動要求調到中國。在劇中,他反復叫囂:如果日本失敗了,敵人也會這么對我們。對“求真”的偏執(zhí),加上個人野心,使石井四郎變成不折不扣的“科學怪物”。冷酷、不近人情、假裝熱愛藝術、追求畸形精致……他一點點榨干了自己身上屬于“人”的東西,把它們都變成展覽品。
事實上,石井四郎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。日本戰(zhàn)敗前,為個人脫罪,他甚至“下達了墮胎命令”,并“向所有的家屬發(fā)放了氰酸鉀鋁的藥錠”。
《反人類暴行》呈現出一幅令人震驚的現代圖景:惡人只用制造幾個概念,大力推行,便能綁架如此多的普通人,致良善者遭毀滅,樸實者受欺壓,連人間最后的一絲絲溫存,也被它剝奪殆盡。而為什么惡人這么容易就成功?我們能戰(zhàn)勝下一個惡人嗎?這才是《反人類暴行》所隱含的、最入魂的追問。
我們?yōu)楹我暽顪Y
這些惡人并非異變而來,而是彼時日本的社會文化影響使然,在某種程度上,這是百年種族歧視、唯利是圖的民族性、鼓勵殘忍的文化、剝奪個體反省的精神傳統(tǒng)、造假與說謊的習慣、能力至上的運行機制的共同產物。從而也就不難理解,為什么731部隊曾經的核心圈無人懺悔,亦無人承認事實。
731部隊的許多核心成員不是軍人,而是來自慶應大學醫(yī)學系、東京大學醫(yī)學系、京都大學醫(yī)學系、大阪大學醫(yī)學系、北海道大學醫(yī)學系、長崎醫(yī)科大學、金澤醫(yī)科大學、千葉醫(yī)科大學、北里研究所、廣島文理科大學等,而這些高材生未體現出良知。
據學者王萌披露,原731部隊伍長、“平方三角會”會長溝淵俊美接受美國國家廣播公司記者沙拉·詹姆斯采訪時稱,即使他完全了解活體實驗的真相,他也絲毫不為曾受雇于731部隊而感到任何愧疚,他將731的殘忍行徑歸結于“這是戰(zhàn)爭”。
觀看《反人類暴行》,令人震驚的不是惡魔們的謊言如此低級,而是這么低級的謊言,竟被許多人接受,并認真去執(zhí)行。這其實呈現了更深層的真相:那些看似普通、不知情的日本士兵們,他們是真傻,還是在揣著明白裝糊涂?當對自己有利時,就扮成純潔的小白兔(如劇中的堀內千代子,雖是犧牲品,卻滿腔侵略他國的豪情);當對自己不利時,又做出受騙的樣子,這樣的裝傻充愣的蹩腳戲,還要騙多久?劇中的日本受害者,又有哪一個不是自找的?他們曾激于義憤而站出來過嗎?
尼采說:“當你凝視深淵時,深淵也在凝視你。”731部隊曾經的暴行,是中國人集體記憶中最沉痛、最陰暗的一頁,也是最不愿翻動的一頁,但“忘記過去,就意味著曾經的苦難會卷土重來”。為了明天,我們必須凝視深淵。
真相的背后還有真相,等待更多佳作來揭示。(唐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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